写的都爱。

【楚苏】流光如练

  

* 2.4w一发完,有点长。

* 现背,都是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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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楚生定居北京十余载,自诩乡心未改,那一口乡音倒是被四九城的风土人情修剪不少,除了唱歌时偶尔还分不出的平翘舌,讲话已经要比早年的南方腔调敦厚许多了。

  但他至今记得自己头一回学到北京话时的情形。

  那是二零零七年夏意浓酣的某一天,大约在某场觥筹交错的晚宴上,比赛过去没几日,新鲜出炉的快男冠军自然是席上炙手可热的宠儿,谁都找他敬酒,谁都同他碰杯,谁都夸他前途璀璨一马平川,有个大老板不晓得是好心还是坏心地凑上前来拍他的肩,冒着酒气的一句话,讲得心有千千结九曲十八弯,他说楚生呐,好好地跟着人家混,你们那位老板,那可是个局气人儿。

  起先他没听懂,什么局气不局气的,只知道大约是句好话,也就只是一贯风云不动淡淡处之地应,直到改天私底下问了北方朋友,才知道这在北京话里是夸人阔气仗义的意思。

  当然,这句好话在两年后他解约时又成了个笑话,被称为局气人的那位女老板浑然不要体面,一口气给他开出了十一位数的天价违约金。开什么玩笑,那年头除了电话号码还没什么数字能爬到十一位,况且就连电话号码都没有2字打头的呢。

  但无论如何,局气这个词,用来讲人大方,阔气,仗义,似乎哪里都跟他那位前老板不挨边,反倒时常让他想到另一个人。

  

  因此后来,他也最常拿这个词来形容苏醒。

  

  苏醒跟他不太一样,至少是表象层面的不一样,他朋友多,人际方面不挑拣,谁来都能亲亲热热混得熟,是个有烟火气,也贪慕热闹的人。陈楚生和他交好十四五年,不管几时被问到圈内最好的朋友都会不假思索地讲苏醒。但早先他们俩从西安认识时,他也曾直觉这人其实很难走得近。

  那还是R&B已经算非常时髦,说唱则还属于蛮芜领域的年代,赛区五十强的比赛,苏醒分到的那一组跟他所在的小组有风格上的天壤之别,对方先上场时他在台下听,实力的确很强,同组的弟弟们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好酷好帅,最后则由他发表总结陈词,说他们之中唱得最好的是叫苏醒的那个。

  后来果不其然是苏醒第一个直接晋级,虽然闹了点乌龙,评委有心逗他,现场又放起淘汰BGM,台上的人自己看着都挺紧张,陈楚生在底下却一点不着急。神转折之后同组选手们都夸他果然有眼光,又夸他嘴开光,纷纷挤在他身边说楚生哥哥也夸夸我呗,我也想直接晋级,陈楚生慢吞吞地讲:跟我没关系,是因为他真的很强嘛。

  只是那时候也是真的不熟,苏醒雏鸟情节,摆明了最黏龚格尔,陈楚生跟他打过招呼,人家很讲礼貌,但不真正同他交心,他也没着急。等到西安的比赛结束到了长沙,从他们俩里分出来赛区冠亚军,突围赛时总共剩了四个人,突围赛一番神操作又只剩两个,不熟也就熟了。中国人最讲地缘亲,同赛区出身的选手总是下意识抱团,苏醒兴高采烈地夸他《遇见》唱得动人,雏鸟情节就此平行挪移到他身上,加上进了城堡两个人睡隔壁铺,关系好得堪称一日千里。

  事实上,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陈楚生已经很少再去回想比赛那一年的事,也早就不觉得那是太值得说道的回忆了,但若换个问法,论他和苏醒是怎么交好的,倒又仿佛还是有无数话题可以提。

  起先是还没进全国赛时,有一夜两个人偷溜出去上网,那算是他们之间头一回互递投名状,男孩子嘛,总是不说故乡说远方,因此各自在外漂泊的那七年很好地为他们提供了说不完的共同话题,他给苏醒讲白石洲的凌晨和夜晚,苏醒则给他讲澳洲熹微的天光和漫长的海岸线,即使他们分别讨生活的两个地方远隔了重洋。陈楚生不是不知道苏醒的海归身份为他招来颇多争议和忌惮,那年头留学还是个稀罕事,太多平民人家出身的选手觉得自己和苏醒说不到一块儿去,但陈楚生无所谓,澳洲无非就是海那边另一片大陆而已,他也是海边长大的小孩啊,所以苏醒同他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况且就连两个人的口音也可以讲到一处,一个西安人,一个海南人,讲起粤语来如话家常,好多次让真粤语玩家俞灏明一脸匪夷所思欲言又止,不过那会儿他也无意打破这两个人之间的粤语磁场,他正忙着跟交好的王栎鑫学习常德话呢。

  比赛当然是很残酷的,时间有限,赛程紧张,成名来得叫所有人猝不及防,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陈楚生对于这件事其实没有太多实感,除了交好一些的阿穆隆,谁走谁留他都是淡淡处之,他的晋级之路甚至夺冠之路也都远比苏醒来得顺利,哪怕赛程后半段嗓子不太好了,挨着伤病折磨,也总提前不少站在晋级的高台上看着苏醒在台下跟人PK。

  苏醒二十三岁,一身的棱角还很分明,又拽,又聪明,意气也飞扬,唱起歌来台风嚣张,往往叫人挪不开眼睛,他看他一个个跟人PK,又一个个把人送走,有时候免不了出神,想着我站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呢,然后赢掉比赛的苏醒就朝他奔过来了,飞扑一般的,像只还不知道悬崖到底多高多险的小鹰,他下意识伸手把人接进怀里,才反应过来,哦,是在等苏醒。

  这么一等就等到总决赛。

  只是总决赛又能怎样,不也是他和苏醒轮流唱歌而已,哪来一点火药味,史上关系最好的冠亚军由此而得名。

  

  甚至好多年以后苏醒还正儿八经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选秀年年有,别人家的冠亚都合不来,怎么这么多年就我们俩关系这么好呢生哥?

  陈楚生觉得他纯属没话找话,毕竟这问题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个问题,冠亚只是个身份,核心还是陈楚生和苏醒这两人啊,但苏醒既然这么问出口,他也就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说因为你服我吧,其实当时在西安你拿冠军的时候,我也特别服你的。

  苏醒一听就笑,酒窝笑得深起来,年纪上去,眼角也有些细细的纹路了,陈楚生顿时明白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问题,他就是想听自己的回答而已。

  

  那是个很疯狂的造星年代,比赛到底比什么谁也没个定论,说是比唱歌,但绝对不会只比唱歌,人格,脾气,外形,甚至家庭,故事,什么都得比,至于歌唱得怎么样,反倒是虽重要却又最没有决定性的东西。

  这一点和陈楚生只想唱歌的初衷大相径庭,也因此,他甚至是赛后第一个因为比赛落幕而真正生出强烈虚幻感的人。巡演的时候冠亚军轮番被采访,苏醒不止一次说到他拿这个亚军拿得心服口服,西安赛区能够包圆冠军夜更是很梦幻的结局,陈楚生也同意这个说法,但他那时候就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比赛的结局终结了他们作为选手的身份,可刚刚开始的又是什么,赛时他们都祈盼着走出那座城堡,但走出城堡也不意味着他们真的走出了被节目组摆布的樊笼,反而可能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广阔的樊笼里。

  后来发生的事也的确印证了他的直觉,比赛结束,很多事情都忙碌起来,身份转换,立场转变,不再是选手而是艺人,连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要被摆上台面分析得纤毫毕现。

  巡演没过多久公司就找他们分别谈话,讲你们歌迷之间的矛盾很激烈,因此建议你们还是暂时少往来比较好。

  两个人都一头雾水的,歌迷好不好又怎么样呢,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但公司靠歌迷挣钱,公司说不好就是不好,起先还只是委婉建议,耳提面命明示暗示好几回,后面更是干脆明令禁止,就差没收手机删除联系方式,非工作场合不得见面,比抓早恋还严格不少。

  苏醒跟他一时见不着,只好在电话对面向陈楚生吐槽,说棒打鸳鸯也不过如此了吧,说完就笑,陈楚生也笑,但笑完又是苏醒先叹了口气:那能怎么办呢,就先这样吧。

  陈楚生说这样是不对的,苏醒说我知道不对,可是没有办法呀,那是公司哎,但为合同故嘛楚生。比起陈楚生,苏醒总是他们之中更容易妥协的那一个,其实他也反骨,也抗争,但总是试图寻求一种圆融的,让谁都体面的方式去达成折衷,陈楚生不止一次跟他讲过你这样会比我累得多,苏醒就拍拍自己薄薄的小肩膀,说有吗,我觉得还好啊。

  所以后来陈楚生就不再说了。这世界上很少有人可以和另一个人百分百地相似,相近,他们表达关切的方式是信任,信任对方的处世法则,也信任对方可以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与世界和解的方式。

  但其实那两年他们都过得不太好,上山下乡满世界的跑,日程被商演挤得满满当当,唯独没有多少是留给音乐的,陈楚生是自己写歌的人,知道写歌纯属精细活儿,好作品都是拿消磨时间换来的,时间都没有谈何创作。而且就连这样的行程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忍不了的,那时候至少还有苏醒可以同他插科打诨又玩笑互勉,后来偏偏连苏醒也不能出现他的关系网里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出头,还记得是转年冬意已经很深的某一天里,他下了飞机,总算得以在摆渡车上放空几分钟,然而几分钟也不给他消停,助理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念着接下来的仓促行程,手机屏幕上有女友的未读来信,也有存款进账的短信,他一条都没读,也什么都没想,脑海里莫名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我要离开这里。

  狮子座的本性或许还是在某个程度上影响了他,因此哪怕千帆看尽,他依旧是说走就要走的那种人。其实并没跟公司闹,只谈过一次,对方不当真,自然没有结果,他就准备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了,后头扑面而来的舆论风波其实算不上兵荒马乱,漫长的拉锯更是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媒体纷纷指摘他是何等决绝何等强硬又何等头破血流,但他虽然自诩任性,却绝不是什么激烈的抗争者,晚会不去是早就知会出去的事,经纪人知道,助理知道,歌迷里有些知道,兄弟们有些也知道,公司难道真就全然不知情,真就没准备过planB么。

  肯定也有的,无非是事已至此,一定要把他架到最不好过的境地而已。

  等过了两个月开始打官司以后,苏醒自然给他打电话来,这会儿总算没人管他用哪个号码了,对方的名字很久违的出现在他的联系簿里。苏醒问他要不要帮忙,说我这儿攒了不少钱呢。明晃晃的投敌行为。

  但其实在那个荒唐的数字面前再多也只是杯水车薪,陈楚生还逗他,问真的假的,不少又是多少。

  苏醒装模作样说了个很夸张的数字,陈楚生老神在在:也就还好吧,我是冠军嘛,挣得还是比你多点儿的。

  苏醒说嗨呀,怎么还得意上了,也对也对,冠军那可不是一辈子的冠军么?

  他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不问陈楚生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这样做,心情很敞阔的样子,说走了总归是好事,陈楚生嗯一声,让他也加油,苏醒揶揄他说我要加什么油啊,陈楚生说什么都可以啊,只要是你想做的就可以。

  后来他看苏醒被采访,眼睛清亮声音也很柔缓,混在一堆身不由已靠批判他来聊表忠心的同门里讲,我永远不会说我的朋友做错了,我只说有没有更好的方式。

  陈楚生心想这就挺好的,赛后他曾对苏醒讲过我明白你,苏醒其实也明白他。他甚至并没因此而觉得很感动,苏醒就是这样的,在他们之间的相处里,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下半年他总算和公司达成了和解,莫名其妙欠了几百万,但不久又签了新公司,钱还可以再挣,总算可以静下心来写歌跟还债了。

  不再是同事,那就只剩私交,不同公司的两个人没那么多面可见,可是比起同公司时竟然也好上不少,苏醒那会儿活儿还挺多,长沙到北京又北京到长沙的行程像吃饭喝水一样频繁,冠军走了当然亚军来扛旗,公司除了懒得投入精力给他发专辑以外对他称得上是很“器重”,什么演出主持的工作轮番来,都是万金油,都能开快钱,他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做得好,又因为什么都能做得好,所以压在他身上的活儿越来越多,越多越没完没了。

  苏醒问什么时候出专辑呢,总是回他说在筹备了,再等等吧,后来他觉得不能这样,要自己想办法,可办法哪有那么好想,想要得到就得付出,摆在他面前的全是一封封獠牙狰狞的不平等条约。

  每每情绪很不好的时候他就问陈楚生要不要出来喝酒,陈楚生风尘仆仆地来,落座后二话不说就要和他碰杯,他大概能感觉到苏醒不快乐,事实上他也是唯一能够感同身受这种不快乐的人,但他从没对苏醒讲过你可以试着像我一样撞破那张网,这之类的话,只是有一次问他:你记不记得你生日那天,他们不让我出席,也不许我接电话。

  他没说是哪年的生日,这个问题对他们而言是很心照不宣的事情,苏醒点点头,怪好笑的,他说真狠呐,做到这种地步,我当时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偷偷跟你搞地下恋,比一线女星防绯闻的架势还凶猛。

  陈楚生说:其实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第一次考虑要不要走。

  酒吧的夜灯在他眼睛里打下清凌凌的波影,让他本就岑静的面孔变得更疏清了几分,苏醒听得愣一下,一整晚,这也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有那么点迷茫的神色来,说:这么早啊。

  陈楚生点头:就是那么早,但我也不是从那时候决定要走的,只是动了这样的念头而已。其实公司安排什么活动,喜欢的不喜欢的我都可以去,工作而已嘛,唯独人又不是个物件,我那时候也跟经纪人说,我就是很喜欢苏醒,这是不能忍住不喜欢的,要少联系,也可以,不影响我们什么,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但他们不当真,后来又同我说不能公开讲自己在恋爱,这会影响歌迷对我的看法,至少装也要装出单身的样子,那我就觉得不能这样了,太得寸进尺,我都不是自己了。

  他很少说这么多的话,哪怕听众是苏醒,难得把心剖一半出来,苏醒不免为他叫屈,说这确实太得寸进尺了。陈楚生点点头说所以我要走呀,我的脾气还是比你大一点的。

  说完看见苏醒在笑:你还脾气大哦,你是最没脾气的那个了,你想什么都是直接去做,从来不发火的。陈楚生又说是的嘛,你看你跟我就不一样。

  苏醒眼睛里的笑意又因为他这样一句话变得淡了下去,陈楚生明白他懂,懂自己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但他们向来各有各的烦恼和执拗,也几乎不去共享有些泥泞或者苦涩的东西,说到底,贪嗔痴都是需要靠自己去参透的,求人也渡不了自己,而也正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这种习惯,他们的关系才能始终维持在最令人感到舒适的尺度里。

  半晌后苏醒胡乱抹了把脸,看陈楚生在灯下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心情就莫名其妙又变得好起来,举起酒杯重新去够他的手,说好啦好啦,讲这些不开心的算什么,你要快点发专辑呐,我还要去听冠军的演唱会呢。

  陈楚生说我肯定给你留票的。苏醒说哇对家一哥竟然这么大方,那这个羊毛我必要薅的啦。

  两个人再碰一碰杯,玻璃杯清脆地响,好多不必讲的话就碎在冷啤酒腾起来的气泡里了。

  

  后来苏醒说到做到,真的偷跑去听他的演唱会,那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剪短不少,躲在人群里笑眯眯跟他挥手。陈楚生起先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吓一跳,心里又挺高兴,明白自己大概潜意识里还是期待着他们能来的,不是为着什么有人在逆着洪流声援自己的安全感,只是觉得情谊很难得。

  他的确事先给苏醒留了票,但碍于立场问题,也体贴地同他讲过你人不必来,我这里要给你留位置是我的事。苏醒嘴上嘻嘻哈哈,推脱着看情况嘛,最后还是呼朋引伴地来,光来了不算,中途同行的几个兄弟都被前公司紧急召回,也唯独他硬扛着要留到最后。

  演出结束后两个人在后台见面,他觉得苏醒瘦了点,但精神好许多,苏醒说羡慕呀楚生,这么大的场子,果然是冠军牌面,又说我分了唱片约你知道吧,新专辑马上发啦,陈楚生马上明白这就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那份折衷,由衷地替他高兴,也祝他大卖,不久后祝福实现,果然是质量很好一张碟,火得一塌糊涂。

  这样就可以了,立场相悖不影响他们往来,私底下怎么约酒约饭公司根本管不着,有时候喝得酒过三巡还能开几句前公司的玩笑,苏醒说老板现在还在惦记你呢,这叫爱而不得呐楚生。陈楚生摆摆手,说这福气还是给你好了,说完又觉得不吉利,转而反口,说这福气爱给谁就给谁去好了。

  苏醒看起来过得也挺好,唱片一年一张地发,又一张赛过一张推陈出新,歌写得越来越凶,也越来越锋利。他的精力实在太旺盛了,一连做那么多件事,每件都能做到又精又好,陈楚生觉得他简直牛逼,像个铁人,心里又隐约担心这份安稳不长久。

  他也更宁愿这是份错觉,毕竟那时候的苏醒的确像在透支自己,嗓子不好,挂着水也要上节目,一天之内能连轴飞三座城市,甚至忙过一段时间同他再见面时,还能保持着兴致和情绪都很饱满的状态,陈楚生担忧地叫他注意身体,他也不过大度地摆手,说安啦安啦,哥们儿有什么不行的嘛。

  只有一回,他们约在某个朋友还在试营业的小酒吧里去喝酒,陈楚生那天随身背了把吉他,是爱琴,他唯恐酒后误事伤了琴,不过浅酌几杯,把自己的酒量拿捏得很拘谨,因此苏醒很难得的喝得比他高。但他酒品很好,真醉了也就趴在陈楚生肩膀上,眼睛里波光粼粼的,语气不知怎么有点颓,说楚生,我觉得我真的尽力了。

  陈楚生听得停下拨弦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都知道的。

  其实那一年的苏醒还算很红,专辑卖得好,唱片公司也在为他筹备来年的全球巡演,说给谁听都已经有些小天王风范了,但陈楚生总觉得他还是失意,他交付一切苦心求来的那个折衷,似乎也并没能让他真正地感到快乐。

  

  然后时间就这么走到了二零一三年。

  与前东家分手之后,陈楚生和赛时出来的交友圈其实有过一小段时间的割裂,一是因为过早就斩断了同僚之谊,二来赛时也就唯独跟苏醒走得最近。但苏醒渐渐同他们中的好几个都玩成了八拜之交,他头顶那个被捧在高阁上的冠军名头,又因为苏醒的缘故,被日复一日拉回了熟悉的关系网里。

  这样当然也有好处,至少年关前后苏醒那一拳挥得轰轰烈烈,他虽然不在现场,却还是有张远和魏晨偷偷给他通风报信。陈楚生心想这事给闹得,明天的媒体阵仗估计要比自己当年都大,这种事情上冠军白输给亚军一回,苏醒果然还是很厉害的。

  迟一些了他给亚军本人打电话,苏醒一晚上遭受各方慰问,已然麻木,压根没看来电的是谁,接起来就先发制人,说哪位哪位,想教训我的直接免谈啊,我反正是干得挺爽的。

  陈楚生被他这种天塌下来都去他妈的态度逗乐了,喉咙里漏出一个笑音,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说没有啊,为什么要教训你,我也觉得很爽诶。

  苏醒听出是他,立刻又改了口风,有点兴高采烈的意味了:哇楚生,你是不知道,哥们儿当时真的酷毙了!

  等隔几天苏醒给朋友当完伴郎回北京后,他们理所当然又抽空见了一面,苏醒端着酒杯同他大谈特谈自己当日的飒爽英姿,陈楚生听得想鼓掌,倒不是为了安慰苏醒,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苏醒好酷,到底怎么想的,挑万众瞩目的晚会后台,揍个人都能揍得这么过瘾这么声势浩荡。

  他们不着五六地谈天说地,说陈楚生在新公司的生活,一哥当得很快活嘛,也说苏醒自己,但没什么好说的,活儿还是那些,散场时候陈楚生偏要抱他一下,又顺手摸了摸苏醒新染的蓝色头发,好软,像他这个人。这是零七年赛时沿袭下来的习惯,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总是拥抱了,晋级要抱,待定要抱,快乐悲伤不虞都要抱,台上亲疏分明,再公然地偏袒也就只有彼此,苏醒骨架还是小,肉软乎乎的,跟平素示人的张牙舞爪浑然不像,整个人恨不得陷在他怀里,男孩子之间的拥抱也不讲什么浪漫,胸膛硬撞胸膛,心跳都几乎能重叠在一起。

  陈楚生低声问他:公司那边怎么说?

  苏醒说还能怎样,大不了停我工作咯。他耸耸肩,神色又变得认真起来,说要罚我我认的,我是做错了,不管为什么打人就是不好,但不这么干我过不了心里的坎儿,所以既然这么干了,风来雨来我都能受着。

  他就是这样,一根竹做的芯骨,虽然韧,但中间有节,宁折不弯地顶着整个人,也未必真的怕天塌下来。陈楚生沉思片刻,说我就觉得你没做错,我只觉得还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苏醒反倒听得一愣,然后才展眉笑起来:怎么抄我台词呐。

  陈楚生:是觉得你说得很对嘛。

  他对同门谁都厚道,连早年嫌他烦人的王栎鑫后来也爱他爱得不得了,陈楚生最费解的就是外界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评价苏醒脾气暴躁,苏醒简直是他见过的性格最好的人之一了,他局气,敞亮,爱恨都坦率分明,也是真的讲体面,对朋友做得到掏心挖肺地好。

  但没关系,外面怎么说不重要,主要还是看苏醒自己,后来有几年他骨头硬,恨不得二五八万拽给全世界看,陈楚生也就真心实意地就表明态度:是的啊,我们苏痞是好拽的。

  大概从小文秀的优等生小孩都这样,总要长到某个阶段就开始觉得那样的自己太假太装逼,然后跑去度过一段支棱起棱角的叛逆青春期,但叛逆期也总归会过去的。再后来年纪上去了,人没那么红了,苏醒脾气好许多了,好像一只毛绒绒的大猫咪甩着尾巴迎着金色阳光躺下来摊开肚皮给人摸,被摸舒服了就咕噜咕噜几声当赞许,谁来都行,也不挑剔了。有人说苏醒这厮是不是四重人格,粉丝眼里的他,球迷眼里的他,对家眼里的他,兄弟眼里的他,前任们眼里的他,各有各的不一样,但陈楚生从来都觉得无所谓啊,反正苏醒就那么一个,魔方六个面,色彩纷杂的,万变不离其宗,他想给人看什么样的自己都可以,都是苏醒嘛,是苏醒就挺好的。

  

  还是二零一三年,他其实没同苏醒聊太多将来的事,有些日子非要自己熬,当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但如同苏醒硬挨着跟公司叫板也要来听完他的演唱会一样,他最新发的一首歌就叫《我知道你离我不远》,说巧合,的确也是很巧合。

  他知道苏醒必然不会问他这首歌是不是写给我的,陈楚生也没觉得自己写歌是特意写给谁的。他大部分时候只写一种点到为止的心境,听者有意,谁能听懂他的弦里意那就是写给谁的,但这首歌他格外希望苏醒能听一听,并且不用他说,苏醒真的也就听了。

  消息在半夜发过来,苏醒说我们都还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挺好的。他又转过去宽慰苏醒,说牛逼的人封杀不住的啦,况且封杀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说得跟谁没被封杀过一样。

  苏醒哭笑不得,又发来点点点点点点,说楚生你以为谁都跟咱俩似的难兄难弟哦?

  陈楚生才想起来,的确,他们这群人各有际遇,有人尝过牢狱之灾,有人曾遭命运摧折,但被公司封杀这件事,在苏醒之前的确只有自己经历过,看看什么叫冠亚同频,连老天爷都舍不得落下他和苏醒任何一个。

  后来苏醒把他们俩这段发言摆上小号,言语间颇有点得意之感。陈楚生觉得有些新鲜,毕竟这些年他已经鲜少见苏醒炫耀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了,苏醒提到他也总是不用名字来指代,他是他博文里的某个“他”,某个“有人”,某个“那谁”,藏在各种生活碎片的罅隙角落里,陈楚生这个名字似乎讲出来就嫌张扬。但比赛那时候明明还不是这样的,谁都知道西安赛区的那两位好得像一个人,苏醒对他的信任和倾慕更是皎洁明朗如天上月。

  但他很快又明白过来,这或许就是苏醒被这个世界所改变的那一部分了。

  这样的改变当然谈不上好,也或许谈不上不好,他看得明白,却也不会平白替苏醒惋惜。

  

  这年年底,苏醒的解约官司打到尾声,俞灏明伤后要复出,坊间都传,他们那一届快男要在跨年舞台再聚首了。

  经纪人得了消息回来跟陈楚生通气,先说这回人到得很齐,又问他意向,要不要去,那时他和前东家的恩怨其实差不多也过去了,对面对他的态度甚至已经称得上和气,时间的雨能冲淡很多东西,曾经的舞台愿意重新为他敞开,大家笑泯恩仇,时机总是很不错的。

  他起先以为苏醒那边也差不多尘埃落定,自然说去,但后来听说苏醒依旧不去,又觉得唯独缺苏醒也太不像话,搞得好像他真被全世界孤立了似的,那就不去了吧,不为苏醒故,只是缺一个和缺十个对他来说没太多差,总归都是人不齐。

  结果临到头才听说吉杰也没去,这下十缺三,倒没有显得他们太不合群,不过这已经是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了。当晚晚会播得很热闹,俞灏明登台时王栎鑫在台下哭成狗,镜头倏然一扫,零七年的那个夏天仿佛又回来看了惊鸿一眼。苏醒赶在节目尾巴上给他发消息,照旧不问他为什么不去,也不问他是不是为了自己,只说楚生新年快乐,原来大家都挺好的。

  陈楚生慢吞吞地回答他:你也很好啊,你现在就很好了。

  他一点也不怀疑苏醒是能够因地制宜,在哪里都生长得很好的那种人,苏醒同他不一样,他早看明白荒芜之地不值得扎根,因此抽身也爽快,但苏醒太过善良,念着那点旧恩,盐碱地里苦耗了这么多年,竟然也还没被耗枯,抽条也还抽得算很茁壮,简直是了不起。

  

  除开台面上重聚,兄弟们私底下依旧还是要约的,隔几天都回北京,为了庆祝俞灏明新生,他们又续了一波摊,算是这么多年来聚得最齐的一次。

  流程还是吃饭喝酒唱歌,坐到KTV包厢里时所有人都已经有了几分醺意,苏醒说自己没赶上跨年的舞台,今天必然当仁不让做麦霸,于是果然占了麦不撒手,震耳欲聋的伴奏声里好像有谁在窃窃私语,说Allen这样,当年还不如跟生哥一块儿走呢。

  陈楚生醉才醉过三分,却难得冷下脸,也没回头看是谁,只说:这种话就不要在Allen面前讲了。

  他也并非护短,只是觉得哪来什么更好的时机,苏醒在哪时哪刻做决定,那么那时那刻就必然是最好的时刻,早一步迟一步,命运都不会把他推到这里,都不会把他塑造成这样,他自己都还没嫌不好呢,哪轮得到别人挑剔。

  后来陈楚生不止一次猜想,那天晚上平白被他低气压中伤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陆虎,因为在往后不少年里,他总觉得虎子是有点怕他的。诚然苏醒叫他一声大哥,其余的兄弟们也这么跟着叫,就连年纪真比他长的王铮亮也对他的大哥地位心悦诚服,但他决计没有自恃过身份,除了那一回,真就那一回。

  因此酒醒之后难免愧疚,后来哄小孩哄了许多年,才把虎子的一身虎皮顺得油光水滑,总算不会再随便对着他犯怵了。

  

  等到转年他结婚,他和苏醒的境遇已经都好了不少,苏醒解约成功,拿五百万提前买了两年自由身,论单价比陈楚生当年贵出一倍多,被王栎鑫大骂猪脑子不会做生意。

  甚至后来他也没再签公司了,不是没人开出优渥的条件想要买他青春期的尾巴,他抿起唇角笑得够乖巧,说的却是不了不了,瞧我这暴脾气,还是免来祸害各位老板吧。

  虽然没正儿八经宣布过,但谁都能看出来他是准备自己做老板的,陈楚生找机会包了个很厚的红包贺他自立门户,并叫他好好努努力,来日带飞自己,苏醒当下笑眯眯地接过,但隔不久等他结婚时又包了双倍还回来,说我们生哥现在也是有养家压力的人啦,小弟一点心意,别让嫂子知道,就留着当私房钱吧!

  下半年Demo出生时他又来,比上回包得还更大一些,陈楚生说苏总还是阔气,苏醒扒着他的肩膀假装抹眼泪:一身旧债白手起家,生意不好做呐楚生。

  陈楚生很温柔地宽慰他,说不要紧哦,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嘛,现在不也蒸蒸日上了。

  苏醒掰手指算日子,愤愤说那我真是谢谢你啊,要按你这进度来算我离蒸蒸日上的日子还特么差五年,这么一想怎么更难过了呢。

  陈楚生哈哈笑着拍他肩膀,话却说得很诚恳:慢慢来,慢慢来,总是有路走的。

  

  那会儿他自己也在考虑该走哪条路,合约临期,要不要续约这件事就被提上日程,公司当初签他时算是雪中送炭,这些年来对他称得上厚道,一哥名头稳稳给着,工作规划好好做着,身边的工作人员也都是很好的人,他没任何不满意,只是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过,一颗心落不进安稳的肚皮里。

  想来想去暂时没想明白,赶上苏醒发了新专辑,陈楚生知道这张碟是他在不太好过的那段日子里没日没夜熬鹰熬出来的心血之作,自然给面子去听,听到里头有首写得很有意思的歌,叫《北京City》。

  苏醒唱rap和唱歌不是走同一个声线,会换个有些戏谑的,游戏人间的腔调,陈楚生听到他唱脚下这座城,大惊小怪地自称为“没见过世面的小醒醒”,又想他那头叛逆的板寸,到底没忍住笑出声,他抬眼看窗外,四九城宫阙重重,好高的天,好远的地,好深的霾,好多的故事,却到处看着都逼仄,他们当年从天南地北赶来这里安家落户,一转眼被陷在这里也困在这里,竟然就这么过去七八年了。

  很久之后他对苏醒说,我觉得你唱rap时我会离你更近,就是从这首歌里修来的感悟。当然,这里说的远近没有什么物理意义,而是神思层面更为遥邈的触碰。苏醒懂不懂没关系,这已经属于他很私人的情绪了。

  等到二零一五年,他就不再续约,转而约了几个旧友说我们把乐队做下去吧,兜兜转转走到而立,做的还是十几岁就热血朝天想要去做的事,谁都觉得这个主意很莽撞,但也的确千金难买他乐意。

  有天排练时太太打电话给他,很惊喜地说Demo学会唱歌了,这当然是件大事,他特意提早收工定了个蛋糕回家庆祝,又抱着Demo哥哄了好半天,小崽果不其然从喉咙里歪出一句跑调到天边外的hook来,陈楚生惊呆,竟然是苏醒那首《北京City》,这怎么学会的啊!

  他觉得好笑,转头又把这件事讲给苏醒听。那时他们离名利中心都已经有段距离了,苏醒发了点福,笑起来酒窝还是深深一抹,故作得意的样子:生哥呐,你儿子比你爱我呀。

  陈楚生摆出了身为亲爹的不服气,嗔他乱讲,小孩子哪懂什么爱不爱的,况且那不还是因为我老在家听你的歌Demo才有地方学的呀,再怎么算也还是我更爱你才是,后来想想用爱不爱形容自己和苏醒就够奇怪的了,心里百转千回,末了才冒出一句:你呀,也要早点定下来啦。

  苏醒身边从不缺人,他是天生有点多情基因在的,陈楚生觉得这没什么可指摘,他的眼睛摆明了能看到一百种颜色的色谱,你总不能让他看过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然后就必须见好即收。因此他谈各式各样的女友,恋爱时同人处得和睦,分手后也大多继续做朋友,陈楚生有幸见过其中几位,什么星座什么性格都有,他觉得苏醒简直是情场万金油,怎么和谁都般配得不要不要的,索性统统祝福,可惜最后无一修成正果,于是他又觉得是因为苏醒的感情给谁都浓烈,因此分到爱情上的部分就浅了。

  然而那时苏醒忙投资,忙还债,商演一场一场地接,忙得分身乏术,但好赖是给自己打工,干劲很足,哪有闲暇光顾风月场,被他催婚催得恍若见鬼,说做咩啊大佬,你自己团团圆圆,见唔得人地潇洒豪迈啊?

  陈楚生也自觉催婚一事不太体面,还装模作样很认真地愁苦了一下:那我急着教你小孩唱《有没有人告诉你》呀。

  苏醒差点笑喷,整个人几乎挂到他身上前仰后合,狠狠摇着他的肩膀说太记仇了吧陈楚生!

  但也没有,最大度的就是他了,从那之后该在Demo哥面前给Allen哥打的歌还是照打不误,以致于很久之后小儿子Aiden嘴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两句“离别的秋”时他已经习以为常。他这人不讲客套话,说喜欢的歌就是真喜欢,必然是自己做到了喜欢这一步才会讲出来给人听,有时候在家里也弹也放,小男孩儿,多叛逆,总觉得老爸有什么厉害的,隔壁家的叔叔最厉害了。

  可惜Aiden小朋友继承他的小南音,平翘舌念不标准,对着那位隔壁家叔叔奶声奶气喊苏苏,陈楚生吃不消这个,让小儿子改口喊Allen,苏醒后来还来找他抗议,说这不是平白拉低我辈分么。

  陈楚生说那我叫Demo也叫Demo哥呀,我俩各论各的,你和Aiden也可以的啦。他又斜眼睨苏醒,笑眯眯的,半晌咂摸出另一句话来:……醒,你也蛮小的。

  当然,他不是真的把苏醒当小孩,年轻时候差三岁就觉得隔着岁月沟壑重重,还有点这人是弟弟的自觉,现在彼此都已经上了年纪,那点年龄差自然也就被抹平得差不多了,只是苏醒总叫他大哥,又那么小就跟他结识,恍惚间叫他有种辨不清时间流速的错觉,有时候回过神来,还会觉得天啊怎么这样,怎么苏醒都快四十了,但转念一想自己比他更老,算了,光阴对谁都不留情,也没什么好计较。

  就是张远对这件事一直不太服气,不止一次吐槽他,说那可是苏醒诶,他的歌那么难唱,生哥你让Demo哥和Aiden学他的歌,那是真拿他们当亲儿子啊。

  陈楚生心想这叫耳濡目染,也不是我让他们学的啊,还认真思考了一下儿子到底亲不亲这个问题,又觉得自己和太太濡沫十几年,理应经得起这种低级的挑拨才对,才说:就,还好吧。

  连他太太也若有所思:对啊,Allen的歌很难唱吗,我觉得也没有吧。

  张远好无语,陈楚生拍拍他肩膀,老神在在地教育他:你要多夸夸他嘛,Allen这个人,耳根好软的。

  张远发出“咦呃”的声音:得了吧哥,我俩之间可不兴这个,我又不是你。

  陈楚生眼神很困惑:我怎么了呢,我是让你多夸夸他啊,那我又没在夸他,我本来就是那么想的。

  张远更加无语,扭头跟苏醒吐槽说生哥这也太爱你了,苏醒听得喜上眉梢,说要你管啊,冠亚军的事,你掺和得上么。

  得,张远白眼翻上天,两头不讨好,这下发誓自己再也不给他们当传话筒了。

  

  但苏醒的歌真的很难吗,陈楚生也是真没这么觉得。

  他们俩都算很高产的音乐人,并不需要有意去听对方的歌,陈楚生写曲子是很四平八稳的,摇滚也好,抒情也好,他有自己的节奏,是什么就能写出什么的味道。可苏醒往往只写自己,连抒情歌都要五光十色剑走偏锋,对4536251之流的万能和弦嗤之以鼻。

  从这点上来说他们就很不一样了,写歌对他来说是个能力,对苏醒来说却是种方式,但是为什么非要很一样呢,旋律嘛,诡谲了点没所谓,好听就可以,苏醒的歌都很好听啊;人嘛,又不是玻璃杯一眼就能看到底,苏醒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那几年他唱摇滚,玩乐队,一场一场线下地跑音乐节,乐队是比小孩还张牙舞爪的吃钱机器,烧起存款来恍若烧纸。压力是很大,但还谈不上遭遇什么经济危机,况且太太也是贤内助,愿意同他有情饮水饱。

  只是他一方面在精神上感到满足与快乐,一方面则因为乐坛一潭死水的现状倍受煎熬,耐心听歌的人变少了,人群像风筝一样追着热点跑,全世界都很躁,搞摇滚的其实就需要听众躁起来,只可惜他想要的不是这种躁。

  工作室花大价钱砸出来之后,苏醒有时候也跑来管他借,一本正经跟他谈价钱,陈楚生说你少来啊,想用就用嘛,苏醒笑出酒窝,说哎哟好大方,最难消受冠军恩了。然而该给的费用还是会给的,陈楚生也从不拿乔,一应收下,老话讲亲兄弟明算账,他们之间恰恰相反,就是太不必算账,有些话才不说,有些钱才非要给。

  他甚至也把自己的乐队借给苏醒用,苏醒多懂人情,用人之前必然先要填人五脏庙,占领一个吃人嘴短的道德高地,因此拜托陈楚生出面替他攒局,几个兄弟起先听说有小弟的朋友要请客还很好奇,结果一听东家叫苏醒,顿时做鸟兽散,老熟人么这不是,小弟恋旧是没得说的,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是老熟人见老熟人。

  乐队成员里唯有一个王栋心有余悸,他想起一件旧事,说我怎么有点不好的预感,主唱当年可是曾经钦点的我给人家伴舞的,这回不会是讨债来了吧。

  陈楚生失笑:多少年前的玩笑话了,怎么还记仇。

  王栋说少来啊,你自己拿烽火戏过的诸侯,怎么反倒怨别人狼来了呢。

  只是话虽这么说,有大酒不喝是混蛋,苏醒真要请客时王栋还是赏光出席,只是全程很警惕,生怕某位“妖妃”拿着主唱当年的金口玉言当鸡毛令箭,真让他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跳桑巴跳迪斯科。好在苏醒看起来也把这件事忘得没影儿了,主要是他没开过真正意义上的演唱会,这是个遗憾,他不提,陈楚生更不会提,他在这方面总是很体贴的。

  约过那么几次之后连带乐队的哥几个和苏醒也混成了很不错的朋友,陈楚生跟他的交际圈大抵重合,你来我往的,谁都知道他们俩好,但谁都不知道他们俩究竟是哪种好,特别是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哪个圈子也不属于,光陈楚生和苏醒就是一个很完整的生态循环了。

  很久之后王栋和崔凯他们偶然间说起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觉得匪夷所思,论交情,他们同陈楚生甚至还要多六七年,偏偏陈楚生和苏醒之间就跟他们隔着一道谁都融不进去的风墙。那时他们俩都已经不在陈楚生身边了,心里最门清的自然是还跟着他的陶华,陶华说你们可以得了吧,哪有什么大家都是铁哥们只有他们俩最特别的说法,之所以最特别,那是因为小弟本来就最喜欢人家苏醒好吧。众人这才醍醐灌顶。

  

  陈楚生理想至上,拿乐队败着家,苏醒那两年则接一些不温不火的音综,观众不太多,讨论度不太高,但他很乐意,满世界各民族跑去采风,又和很合得来的诗人也混成八拜之交,出新专辑,词也漂亮曲也漂亮,一首赛一首的好听。

  陈楚生笑他,再这样下去就要八拜之交满天下了,苏醒转头笑回来,说生哥怎么还吃醋呐,生死之交满天下都没辙,最爱的当然还是你啦。

  其实苏醒才是他们两个人里被北方改变得最多的那一个,他行事早有北方人的豪气,语气从港台腔变成很地道的官话,陈楚生后来每回见他,就觉得他身上颜色更多一抹,于是又觉得这么大的北京城也困不住他,长沙也不是什么稀罕地方,飞得少就飞得少吧,哪座城都困不住他,能困住苏醒的只有苏醒自己。

  而作为对苏醒光顾他工作室的回报,他则常拎着好酒去苏醒家里喝,也去苏醒的酒吧喝,喝到最后连苏醒的狗都同他处熟了。隔两年苏醒的酒吧不再开,又要搬新家,同期的哥几个给他去暖房,Oliva很亲人,好乖地坐在他的腿上,软软白白的一小只,王栎鑫争宠不成,很是嫉妒,说生哥你莫不是和Allen暗通款曲,怎么他的狗都这么喜欢你!

  陈楚生神秘兮兮: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狗似主人形咯。

  兄弟们嘘声切上天,直呼夭寿,生哥这也太臭屁了吧,苏醒则嫌他们大惊小怪,说你们才发现他的真面目呐,十年前就敢认领是我偶像了好不好。

  陈楚生手底下撸着狗,眼睛盯着他笑:当初也没见你发表反对意见。

  苏醒又连忙示好,说啊是是是,啊对对对,那必须的,舍我们楚生其谁呢。

  他其实不难察觉到苏醒是真的很快乐,虽然不再那么红了,台下的听众没有那么多了,但他很自在,也惬意,节奏感是个好东西,人生的节奏感最难得,他觉得苏醒找到了,那这样就挺好的。

  自从二零零八年没赶上苏醒生日,其实往后每年他都没再缺过席,总是按时按点送祝福,甚至这么多年了,他对苏醒的祈愿和对自己的也都是一样的,年年如是,他希望他们,他和苏醒,都可以自由地唱歌,永远自由下去,不管身在哪里,自由总是最重要的事。

  他也知道苏醒并没有真正介意过那场不圆满的生日会,失落当然曾经有过,但都是二十四岁那年的镜花水月了,这么多年,他们活在彼此的眼睛里,存在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下,两个人之间根本不讲什么遗憾,偶尔想起某些年轻时候承诺过,后来还没完成的事,也不过商量好等抽个空去完成就好了,不是不上心,是同他太好约了,真的随时都可以。

  

  后来他的乐队也没能一直做下去,市场小,总是叫好不叫座,大家各有各的追求,谈过一次,依旧志同,但明白短时间内不再道合,也就把这件事很和平地搁置了下来。

  只是这回陈楚生心里却踏实很多,很多事总要试过才行,才知道已经足够对得起自己。况且那两年他们也算收获颇丰,拿过奖,留下了作品,别的不论,反正他自己是真的很喜欢《SPY.C》的,即使这张专辑在他歌迷里收获到的评价褒贬不一,发行的时候苏醒还曾大半夜给他发短信,讲这张专辑特别不陈楚生。陈楚生反问说我亲手做的专辑诶,还能不陈楚生?

  结果苏醒丢了个语音泡过来,在那头带着笑意嗔他:少来啊,你懂我意思的。

  陈楚生听得乐不可支,却没再回复。他当然懂,主唱为乐队的风格奠基,但乐队一体同心,不能纯然为主唱服务,时至今日不少人提起SPY.C还讲就是陈楚生的那支乐队嘛,这对陈楚生而言是种无奈,但苏醒却讲这张专辑很不陈楚生,那又是他给予的认可和温柔。

  既然已经尽了全力,那就没什么遗憾的,到这里就到这里,来日有机会再继续。但歌还是要写要唱,他的七十年才过去七分之一呢,这样折衷下来,唱片约依旧得往外签,发行这事儿暂时还是别来第二回了,差点把他折磨脱一层皮。

  因此二零一九年他再发新专辑,又同上一张是纯然不同的风格了。

  

  也是二零一九年,同批出道的老伙计们又得到了个正儿八经地在台前聚首的机会,有个节目联系他们几个,说会找当年的粉丝回来,大家合唱几首歌。

  节目形式挺新鲜,苏醒为此拉了个群,美滋滋取名“再就业”,也是为了安慰张远闯荡大厂没能二次闯出道,他说没事呀远远,千帆过尽回头还是老哥这几个,你的感觉怎么样。

  这话说得欠揍,张远就让他滚蛋,末了又偷偷摸摸闪了下泪花,嘟囔说挺好的,还是你们最爱我了。

  十三分之五,人到得其实不算齐,但有张远,陆虎,王栎鑫,都已经是很热闹的人,陈楚生在群里就显得话不多,当然他总是话不多的,苏醒也总爱cue他,一会儿楚生最近忙什么呢,一会儿冠军嘛那咖位跟我们还是不一样的,陈楚生说是啦是啦,少来少来,很尽责地捧哏。

  等再见面,苏醒的头发短了又长,长了又短,现场的粉丝来了两三百号,有生面孔也有熟面孔,他们手上扎着代表当年颜色的丝带,要重唱那个夏天唱过的歌,也唱中间倏忽而过这么多年。

  其实早没什么好怀念的了,但情怀这东西可真奇怪,候场时往这里一站,看见那些鲜妍的,泪光盈盈的脸,有什么东西就开始在视线中渐次浮现,又渐次模糊起来。

  苏醒撞他的肩膀,问他走什么神,陈楚生垂下眼睛笑一笑,用很轻的声音说:在想当时如果我们俩真的逃跑了,是不是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苏醒“啊”了一声,起先疑惑,但马上同他想到一处,目光也变得渺远起来。

  那件旧事他们从来没去提,大约也是觉得太过于荒唐了。是二零零七年,快男总决赛的前夜,彩排时他们一同从冠军台上走下来,他拥着苏醒的肩膀,悄声说要是我们俩真的能一起上去就好了。苏醒那时的表情显得很漫不经心,随口跟他讲那要不然不比了吧,咱俩今晚就携手跑路,反正你拿冠军的机会比我大嘛,我又不亏的。

  陈楚生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震住,回过神来觉得苏醒真是天才,这都可以。

  但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过的,就这样,不比了算了,他来这一趟,收获了很多爱,虽然悬浮了点但的确是爱,还有苏醒这样的朋友……该讲朋友吗?或者说兄弟,战友,伙伴,知己,很多词定义不来,但总之已经是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了,这难道还不够吗。

  他自诩没有太过丰沛的物欲,音乐带给他精神层面的富足,而站得太高难免要敬畏浮云遮眼,都和苏醒比到了这里,冠亚的名头各自给谁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在城堡里打地洞,你推我我搡你地说走啊,走啊,你走我就走咯,你先吧你先吧,明天头条让他们写冠亚军私奔好啦。但这会儿其实也没人管他们逃不逃了,所有工作人员都忙得要死,一天睡不满三个小时,只为了给这个夏天一个圆满盛大的谢幕,谁都不知道谢幕礼的两位主人公曾经一本正经地密谋过一场逃亡。

  事实上,那时候他对这个夏天也并没有太多好感,实在是忙,累,乱,困,苏醒也陪他一起忙,累,乱,困,两个人像两只仓鼠,或者两只猫头鹰,总之是什么毛绒绒的可怜动物,最大的心愿就是淋完暴雨之后可以躲回潮湿的地洞里挨挨挤挤地睡上一觉,能睡饱就行。来日的功成名就太过于渺远,他们都不爱做大梦,也没觉得从此前途会有多么光明璀璨,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事,那么好的事凭什么落到他们身上,要求本来都不高啊,能快乐地唱歌,台下有人在听就够了。况且他也深知更忙更累更乱更困的日子远在后头,他的二十几岁刚刚过半,苏醒甚至才二十出头,在聚光灯下活了一个夏天,收获无数突如其来澎湃汹涌浪潮般的爱,来日都要报还,全世界不会有人能允许他们歇下来。

  如今再看那一夜,既是楔子也是预言,后来的人生好像真的就此被按下加速键,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逝,人也好,物也好,事也好,时间静悄悄流淌,又大刀阔斧将一切改头换面。

  转眼之间流光飞电,他们站在了这里,都已经要唱“那是我们回不去的曾经”了。

  上台以后迎面对着歌迷,苏醒让他说一句,陈楚生就把话筒拿起来,没什么思绪万千的感慨,只想很平静地问你们还好吗。

  事实上这不是个问句,他也不求谁回答,有没有回音都无所谓,因为“我们都很好”,这就够了。

  

  节目播出后难得有了点小热度,流量年代里,也只有热度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陈楚生其实没觉得有多大变化,但好歹张远和王栎鑫开始碎活不断,陆虎还是写歌,脸上笑容却越来越多了,他和苏醒反倒是成了不少人的意难平。

  他一头雾水,心想我有什么可意难平的啊,我这些年多顺呢,想做什么不顾后果也就做了,这把年纪了还可以随便任性。而苏醒虽然老是自嘲,讲自己不红了,过气了,陈楚生也知道他不在意这个,和他表现出来的跳脱闹腾的皮囊不一样,他总是用很平和的心态接受生活给予的一切。

  甚至站在他的角度,他也没觉得苏醒有多怀才不遇,唱歌这歌这么多年,有人爱他的啊,也有人欣赏他的啊,他只是觉得苏醒还可以更好,起码比现在好得多。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听他唱歌,就觉得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也记得他们共度的那个冠军夜里有评委评价他,说苏醒代表的是未来,他非常赞同这一点,甚至至今叫他有些不满的也不是苏醒的境遇,苏醒必然是越过越好的,他就是惆怅那个未来来得有点迟。

  但没关系,迟点就迟点,未来嘛,总还是会来的。

  

  大概真是因为冠了个“男团”的名头,莫名其妙的,又机缘巧合的,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拥有了更多机会,得以更加频繁地聚在一起。

  有一回出去约饭,太太在给Aiden蒸鸡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今天又是跟Allen他们呀?

  他点点头,迟疑一下又摇摇头,说醒今天不在哦。

  太太问那是谁,他点名栎鑫小亮哥,以及老姚晨晨虎子。

  太太还有些莫名其妙:那不就是跟Allen他们咯。

  陈楚生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回头一想也对,当年的同期生都是兄弟,但要论在口头,往往被自己笼统地称呼为Allen他们,苏醒是永远不会被省略名字的那一个,至于其他人,冠军亚军以下众生平等而已。

  浮沉过来很多年,他和他们有过立场不一的时候,苏醒和他们有过境遇不同的时候,但他们似乎又始终是站在这个圆正中心的两个人,把这帮兄弟像流沙一样聚起来。后来加入他们的王铮亮不止一次在采访里讲他这个冠军是他们的定海神针,陈楚生觉得没他说的这么厉害,主要是苏醒爱攒局嘛,苏醒攒的局,他也很少不到场的。

  苏醒的人生轨迹当然也在飞驰,后来再去喝酒,连他也要接到太太的查岗电话了:我又和楚生喝酒呢,没醉,哪能醉啊,生哥那点酒量,我就算喝趴两个他也醉不了呀。

  陈楚生说唔好随便督人背脊喔,I’m right here好不好。

  粤语夹英文还有梗,苏醒顿时笑得东倒西歪:生哥,您这英文发音可比王栎鑫标准多了!

  那头正牌苏太问他为什么笑,他敛出个温柔的神色,低低地讲没有啦,楚生说我讲他坏话,我哪里敢啊,都是开玩笑的嘛。

  陈楚生和他讲要定下来,他也就真的定下来了,爱的还是分分合合很多年的旧人,比起新鲜,更图安稳,陈楚生当然笑眯眯地夸他听话,苏醒的小孩他也见过几次,两颗兔牙,圆脸蛋,好像年轻时的他,可惜见面时小崽口条还不太清楚,他至今没逮到机会正儿八经教人家唱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只不过苏醒显然更喜欢女儿,看家里两只讨债鬼的陈楚生也觉同病相怜,常常唉声叹气:可惜呀生哥,咱们两家都是小子,也定不了娃娃亲,看来还是得上王栎鑫家捉儿媳妇去咯。

  陈楚生说我又不管这个的,自由恋爱好不好。

  苏醒说父母之命也是需要参考的啦,在婚姻大事上搞自由主义很不可取!陈楚生说那我以为你就很自由主义诶,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光因为我会做菜就说要嫁给我。

  苏醒猫爪捂脸,羞愤欲死:少来了生哥,年少不懂事……

  又飞快接上:早知道会被人考古应该说娶你的。

  好灵性一个苏式转折。

  

  但被考古这件事或多或少还是影响了他们的生活,譬如总有人惊讶,说冠亚军原来关系这么好的吗?

  陈楚生也认真反思,觉得他和苏醒向来就是这么个相处模式,很多话不说就懂,你明白我我也明白你,摆在人前的往来自然就没那么多,很正常的事。

  苏醒能和张远好得称兄道弟,能和王栎鑫吵得溜猫逗狗,能和陆虎走得勾肩搭背,但他们不一样,他们也没办法那样,他跟苏醒待在一块儿就很舒服,也很安静,好似两个人撑在同一条船上,眼底是清梦星河,耳中是长篙拍浪,一去浩瀚千万里,苏醒在他身边躺下来,说楚生我们接杯星星当酒喝咯,星星要怎么当酒喝呢,陈楚生不清楚这个,但陈楚生会说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联系不少,往来没断,他不知道什么才配得上世人定义里的关系好,甚至苏醒唯一一次真正因为外界对他们之间的非议而生气是有个无良小报写他们俩面和心不和,他为此发好大的火,说还不如写我和远远兄弟阋墙,我俩还能打配合转发给他冲个KPI呢,傻逼!

  陈楚生说我们也可以呐,苏醒说哪里可以啦,跟他们计较,休想把我们冠军拉下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坛哦。

  他甚至认认真真发微博解释:我和楚生从来没有不喜欢对方。

  后来又嫌弃自己这种一把年纪还随便大动肝火的行为太幼稚,转头便删掉了。

  其实也没有很随便啦,陈楚生截图给他看,表示自己已阅,苏醒羞愤欲死,说你干嘛啊,赶紧把这件事忘掉啦!

  只是他渐渐明白有些东西大概还是要摆上台面说一说的,好不好总要露个影儿给人看,否则什么猜忌都能捕风捉影的来。

  作为公众人物就是这样,哪怕过气了,没多少人在意了,还是会被来来回回当做谈资,这件事他们哪怕再不乐意,到底也还是没辙。

  

  和外界猜想的王不见王不同,他们最久的一次没见面甚至还是二零二零年,因为疫情各自被封在家里好几个月,大大小小能聚的地方又都歇业大半年。

  因此等好不容易再约出来喝酒时,陈楚生看着苏醒新剃的板寸吓一跳,说苏总怎么还重回叛逆期了呢。

  苏醒混不吝:嗐,这不是接了个新活儿,组织上要求的咯。

  挣个通告费还要削发明志,也是不容易了。但陈楚生一听就笑,说这么巧,我也是诶,我难度比你还大点,组织上要求我去演戏。

  他们其实都已经算是圈子里的前辈了,乐不乐意都会在各种地方被称作师兄,和当年赛时的评审老师助阵大咖们也纷纷混成了师徒兄弟。但经济下行日子难过,资历是没什么用的东西,有舞台能上,档期不冲突,该接还是得接,花花世界俗人万千,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只是苏醒骨子里到底存着优等生作风,即使时代已经不太买这本账了,他还是当年到如今一脉传承的脾气,做什么事情都要尽全力,唱歌要唱自己新写的词新作的曲,在团队里哪怕不是Leader也会想要把事情安排得面面俱到。

  热度来来去去,他从最开始就不是被资本看好的那个,拿钱办事无可厚非,明白自己手握着被消费的剧本,也自诩心态很好,然而那点傲气一寸寸被冷落的车轮碾过去的滋味还是不太好受,低下头时也会有片刻恍惚,想当年最气盛的那时候也曾承受明晃晃的误解和不公,那时候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想来想去,无非是因为身边有个陈楚生而已,累狠了就过去找他抱一下,手臂一勒,在他怀里把身体捂得热起来,就能重振无穷的勇气,比充电桩还靠谱。

  陈楚生自己档期也很满,但还是会抽空看他的舞台,他几乎从不多说什么,比谁都明白苏醒需要的并非安慰这之类的东西,况且他依旧唱得很好,也跳得很好,业务能力无可厚非,这些东西才是他们的傍身之本,因此他只说太厉害了Allen,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强啊。

  苏醒被他夸就很高兴,又觉得科技进步果然还是很好的,你看哪怕他的充电桩隔得远了点也没什么关系,这不是还能WIFI充电嘛。

  后来他们这两趟被组织委派的工作也几乎在同期结束,苏醒不知为什么有点兴奋,特意跑去微博对陈楚生说爱你爱你,陈楚生当然也给他爱回来,这相较于他们往常的公开互动而言已经有些难得了,以致于冲浪小达人张远见了恍若见鬼,说Allen你什么时候能像对生哥一样对我这么慈眉善目一下呢。苏醒反手扔了面镜子给他,说远远呐,不如咱们还是先照照镜子吧。

  但万万没想到第二年,苏醒上过的那档节目又跑去邀陈楚生来上第二季。他接还是接,接了又同苏醒讲这件事,好奇节目组怎么不干脆最开始就连他俩一起邀请了得了,苏醒也郁闷呐,又心有余悸说幸好不是同一季,否则再输你一次那可真要怄死我了。陈楚生说不会啊,那就是我们一起输给别人了好不好。

  结果苏醒勃然大怒,说大哥你给我好好说话行不行,哪怕是你自己我也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陈楚生哪敢在底线问题上挑衅他,忙不迭是是是,又承诺好赖进个决赛向苏总交待。苏醒这才满意。

  比赛比到后半段,他有个舞台难得很出圈,苏醒把营销号发布的博文兴高采烈转到他们的“再就业”群聊里诚邀几位弟弟来暂听仙乐,转头又私聊他,说开大招了啊生哥,你知道我一下子就想起你当年那首《原来的我》了,声音一出底下哇声一片,我当时就觉得完蛋,只要楚生还在,我的冠军肯定就没戏。

  陈楚生那会儿正在排练新舞台,抽空摸鱼回复他,说那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退赛成全苏总的冠军梦。

  苏醒说还是算了吧,你要么就干脆别来,来了再退赛,留我一个人多孤单呐。

  又马上补充:不行,不来也不行,那我还是得孤单。

  孤单不是什么好词,他却拿来形容没了陈楚生的自己,谁都能感受到那点冰面底下的隐晦亲密,陈楚生捧着手机笑,很开心的样子,一块儿排练的杨宗纬觉得没眼看,问他跟谁聊呢,在陈楚生开口前他又大喊等等,让我猜一猜,是不是苏醒?

  陈楚生说哇你好聪明哦。杨宗纬冷笑一声,颇有点阴阳怪气:陈楚生老师关系最好的圈内朋友呢,说得跟谁不知道似的。

  就是嘛,说得跟谁不知道似的。

  

  然后晃眼又到一年底,有一天他们俩同何洁约饭,苏醒喝了一杯半,在桌上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好像发现新大陆,拍桌大声哇靠,楚生今年四十了对不对?夭寿啊,你们算过没,咱仨加起来都一百一十二岁了老哥哥们。

  这么一算陈楚生也呆了,年龄诚然是个没甚意义的数字,但他就是觉得二十来岁的事情影影绰绰,明明都还近在眼前。

  苏醒那会儿被他那个强权主义的经纪人勒令多营业,养成了什么都要拿来拍一拍的习惯,因此自然吆喝着“百岁老人”们合影留个念,后来合影变成合拍小视频,苏导兴致勃勃开始安排走位,运镜,配乐,剪辑,当场完成大作给他们看成片,屏幕里三个人都是一服老则老矣的认命脸。

  何洁差点笑趴,说你不去当导演真的太可惜了,那不得秒杀现在一众烂片大导。苏醒连忙捂她嘴,说大宝这话可不兴讲,咱现在多怂呐。只有陈楚生在边上笑,怎么《破亿》不是你写的哦?

  后来他问苏醒这个视频要不要往外发,苏醒正美滋滋按保存,随口说这有什么好发的。

  陈楚生就盯着他的眼睛,劝他说:我觉得挺有趣的啊,发嘛。

  明明很不经意的一句话,苏醒却像是触电一样倏然抬起眼帘回望他,那一瞬间有太多东西从他们之间一闪而过了,岁月啊际遇啊什么的,像被太阳照得五光十色波光粼粼的玻璃糖纸,晃得他甚至结巴起来:发、发出去看的人也不是特别多了啊。

  陈楚生还是笑眯眯的:那有什么要紧。

  ……也是。

  苏醒看他理直气壮,莫名又松了口气:有什么要紧。

  最后当然还是发了出来,微博评论大概也就小两三百条,但他已经无所谓这个了,好歹还有两三百条不是么,过气艺人,知足常乐嘛。

  过气这种事情,他向来是看得开的,当年赛时就不止一次唱过《我会好好过》,明白歌迷的爱很难长久,他在被爱着的有限时间里竭尽全力对得起这份爱了,彼此没辜负,这就很可以。

  

  但正如没人能红长久,红过的人也不会长久过气。等到二零二二年春天,又一波考古的浪潮借着一档两天一夜的小成本综艺再度将他们席卷。

  圈子里浸淫了很多年,他们眼观着乱象,也身在乱象里,作为上个年代的老家伙们,偶尔浮上水面来吐个泡泡,惊起几圈小涟漪,过后又慢慢就往下沉,这是很正常的事。一回生二回熟,哥几个嘴上感谢着陆艺统提携,起先都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没料到这回的声势却来得格外浩大些,泡泡还没吐成,反倒被饥不择食的观众朋友们先一网逮进了漂亮的玻璃缸里,说天啊快看,这个脏兮兮的鱼塘里竟然还有这么肥美的大鱼呢。

  苏醒对此发表一针见血的评价:看来这两年,咱们娱乐圈也是无聊到一定地步了。

  外界定义他们是“翻红”,翻身的翻还是翻车的翻尚且不知道,但有工作总归是好事,正儿八经红过的人嘛,跟当年的阵仗一比,这才哪到哪呢。再后来团综也录起来了,制片人算是朋友也算是合伙人,招商是微博私聊拉来的,哪哪都透露着不靠谱,节目组也是真穷,但他们都不介意,玩得开心就行呗。

  团综录到一半的有天夜里,雨止风停,远海浩渺,潮声一阵一阵地拍起来,兄弟们都喝大了,陈楚生尤甚,苏醒揽着他说走走走我们去吹个醒酒风,睡眼惺忪的Follow PD忙不迭要跟上,苏醒摆摆手说少来,离远点啊,又摘了领麦冲他们喊:我和楚生有悄悄话要讲的嘛。

  他们这段时间已经算见得非常频繁了,后头还有一起要唱歌的线上live,指不定还有一起的商务,别的节目之类的,苏醒嘴上总嘟囔着说着见烦了见烦了,陈楚生从不反驳他,但也从不把他的嘴硬当真。烦不烦心里还能没数,都见了这么些年呢。

  他们沿着海岸线,溜达溜达就溜得有些远了,头顶是星汉灿烂,眼前是暗海无垠,人间被两个人抛落在身后,成为风里几盏远远摇曳的豆灯。

  苏醒哼了段荒腔走板的歌调子,忽然转过身来,背着手,面朝陈楚生倒退着走。

  他喊生哥呐,那调子幽幽远远的,说:我也是这几年才发现,其实还真的好多人遗憾咱俩没一段的。

  哗啦啦,哗啦啦,四起的海潮声快要把他的声音淹没。

  陈楚生已经醉得不轻,费神地把五官挤起来沉思,他听不太真切,眼前闪过很多虚浮的画面,一会儿是零七年他俩在晋级台上肩并着肩,一会儿是哪年的什么晚会后台他俩齐声倒数跨年,一会儿又是苏醒剪了个板寸拽得要命地给他发照片,一会儿又是在北京,他的工作室里,苏醒排了一首什么歌,他觉得好听极了,拉了罐啤酒冲下楼,非要跟他碰杯。

  就这么走马观花好半天,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没有吗,我觉得有的啊。

  当年就有很多人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了,那座吊桥太窄,他们走得太摇晃又太果决,掉下来的影子落在岁月的波光里浮沉,在好多人心上圆了又碎,碎了又圆,一漾就是好多年。

  其实那时候两个人的歌迷为什么会吵起来,他们心底不是不明白的,只是太默契地不去提,爱诚然是具有排他性的东西,但再来多少遍他也要说人与人之间情谊很难得,希望你们能理解,我和苏醒就是很难得的。

  这么多年,人来人往,潮涨潮落,歌迷有些老了,有些走了,苏醒还在他身边,这就更难得,他们其实也不过就是两个会唱歌的普通人,共历的事情多了些,有幸没被际遇拆开,待在彼此身边时仍旧觉得安定舒心,熬过了时间,打鸳鸯的那根棒都已经腐朽,被棒打的鸳鸯却还没散,倘若这样能叫人觉得人间很好真情万岁,那他们自己也就觉得挺好的。

  然而苏醒这人对情感和情绪都格外敏锐,陈楚生明白自己想到的意思和他话里的意思大概是不太一样的,这也没什么,苏醒一直被他放在心里一个很奇怪的位置,笼统地来说还属于好朋友的范畴,但又有些不一样。

  他忽然想到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某一年里,他做过的一场梦。梦里这儿变成一个不被允许唱歌的国度,他二话不说就要背着吉他踏上逃亡之旅,临出发前有个人拦住他说自己是上帝,又告诉他现在你可以多带一件行李好了快选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那我要带苏醒,他可以算作行李吗?

  算不算行李不知道,反正苏醒就这么来了,穿着一条花裤衩跟在他后面边走边唱R&B,陈楚生起先有点受不了,拨着吉他乱弹和弦,扰得苏醒唱不下去,索性就着他给的调子唱起了freestyle,他唱完又让陈楚生唱,两个人哼着乱七八糟的歌笑成一团。身后是沦陷的缄默故土,他们即将要背井离乡,但谁也没有回头,就这么唱着笑着向远方去了。

  醒来后陈楚生觉得这个梦简直无稽,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地方不许人唱歌。

  但又觉得这个梦的确写实,都有吉他和苏醒了,流亡的路又怎么会不快乐。

  

  后来他同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太太讲起这个,女友也笑,笑完回过神来,嗔他说好过分啊楚生,竟然不带我么。他被噎了一下,莫名其妙也开始反思,是啊怎么能不带她呢。

  那会儿他们的婚期已经很近了,恋爱十来年感情稳定得磐石无转移。女友自然不介意这种事情,梦而已咯,但他自己心里犯了好长时间的嘀咕,直到后来女友成了太太,太太成了孩子妈,好些年后的某一天晚上,他在教Demo哥玩架子鼓时忽然福至心灵。

  怪也要怪那梦本身了,谁让前提条件是不能唱歌的,一旦打上音乐的标签就不一样了。太太也好,小孩也好,作为他生命里最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是不能拿来做类比的。因为音乐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他人生的纵深,那是个相对独立的维度,而在那个维度里,苏醒也理所当然拥有着毋庸置疑的优先级,谁叫他们是从起点开始就并肩走过来的人呢。

  这么多年,世人每讲他们中一个的名字就要提一嘴另一个的际遇,零七年出来的那对冠亚几乎好成内地选秀届的传奇,但要他说,无非还是那句话,冠亚只是层身份,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们俩是陈楚生和苏醒。

  

  时间回到二零二二年深春的这个夜晚,苦咸晚风迎面而来的瞬间,陈楚生忍不住打了个酒嗝。他直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这天这海,这段人生,身边这个从来没远离的身影。

  但最后也只是没头没脑地提起,我下半年巡演要开回西安的。

  他问:醒,你要不要来啊。

  他到西安,都说“回”,不说“去”的,没理会这个字眼在中文语境里是何等意义非凡。那一瞬间太多往事纷至沓来了,个中十五年,多漫长啊,在可以被称之为这条追梦之路起点的那一夜里,陈楚生在满天落下的金雨里把苏醒抱住,再颠起来,那一瞬间他其实并没什么自己已经荣光加身的实感,只知道今晚唱得好开心,苏醒一首他一首,他听苏醒唱,苏醒也听他唱,全世界都听他们两个人唱,这是场很盛大的show,他还想再这么唱几场,不管多唱几场都行。

  那时他尚且不知道苏醒在他怀里伸长了手臂要去够漫天纷扬的金纸,好像要徒劳抓住这个夏天,这段梦幻般的泡影。只听到自己悄悄问苏醒:往后我开演唱会,你要不要来啊。

  一晃眼,人生大梦,那可是十五年呐。

  可惜二零零七年的苏醒没有回答他,他想或许是因为那个夜晚太过于喧嚣,他理所当然没能听见。即使后来他办过的每一场演唱会都会给苏醒留票。

  

  但二零二二年的苏醒说,那我们生哥都这么诚心诚意地邀请我了,我不去是不是太不给面子呐。

  眼睛很亮,眼眶都是红的,显然被海风吹痛了,嘴却依旧很不饶人。

  果然还是最拧巴的AllenSu嘛。

  常言讲四十不惑,陈楚生觉得自己到底是比苏醒先行不惑一步的。中间很多年他忙着跟自己较劲,苏醒忙着向世界求同,他俩看似各自航渡千万里,总归走的还是同一条路,也算得上顺流同行,目的地一致,哪里可以纵情唱歌他们就要去哪里。

  而如今海风习习,时间在今夜忽的安静下来,回头看去,人生竟是如此跌宕,澎湃,又是如此平和,温钝。

  

  诚然流光如练,但还有歌唱,还有旧友,还有来日下个十五年。

  连自由两个字,他们也是真的都做到了。

  

  这样就已经很圆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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